前言
在接觸塔羅牌長達三十四年之後,作者才寫下這本書。即便累積了如此長時間的學習與實務經驗,當聽見他人分享自己抽牌、解讀牌意,並將其巧妙對應到日常生活的場景時,作者依然會感到驚喜——原來,塔羅還能以這樣的方式回應人生。
作者也坦言,這本書的定位並非一套完整而封閉的理論體系,而是一份高度概略的介紹。書中所談的方法,讀者完全可以依自身習慣,套用到其他占卜系統之中。核心目的,正是介紹「無牌陣(Open Reading)」這項技法,以及它所蘊含的閱讀精神。
整體而言,這是一本非常適合作為入門的書籍。全書約 250 頁,行距緊密、資訊密度高,字裡行間可以感受到作者長年作為職業占卜者所沉澱下來的經驗。牌義在書中依然重要,卻不再是唯一的重心。書籍前四分之一的篇幅,作者從較為宏觀的角度切入,討論塔羅的歷史、占卜者的心態、以及與問卜者互動時的倫理與應對方式。
由此出發,他以一種相當實用主義的視角,逐步引導讀者理解無牌陣的精神:如何觀察牌面、如何閱讀圖像、以及如何在脈絡中解讀單張牌的意義。相較於《The Way of Tarot》花費較多篇幅鋪陳作者自身的生命故事與理論架構,《Tarot: The Open Reading》則明確以「如何實際使用」為核心,直指占卜現場的操作與思考。
值得一提的是,後來出版的《The Marseille Tarot Revealed》,實際上與《Tarot: The Open Reading》為同一本書,只是以彩色版本重新編排版面,文字內容並無差異。由於兩書出版時間相隔多年,當市場傳出即將推出《The Marseille Tarot Revealed》時,不少讀者曾引頸期盼,最終卻感到失望,甚至批評作者或出版商只是試圖「再賺一次錢」。然而,批評聲浪才剛出現不久,作者便辭世了。輿論的風向也隨之轉變,從質疑轉為悼念,甚至有人選擇將原本的批評影片下架、刪除。回想當時,我只覺得世間的起伏流轉,既真實,又令人莞爾。

作為入門書籍的利弊
若將這本書定位為入門書籍,我個人認為,它比《The Way of Tarot》來得更為合適。作者在故事敘述、實際案例與工具書式內容之間,拿捏出一個相對平衡的比例。在約莫 250 頁的篇幅中,涵蓋了塔羅牌的主要流派、與個案互動時的進退分寸、無牌陣(Open Reading)的發展脈絡,以及由此延伸出的解牌方式,內容廣泛卻不顯雜亂。
在結構安排上,作者的敘述路徑也相當一致:由總體視角逐步轉換至個體視角,這樣的鋪陳方式,正好呼應他所主張的無牌陣閱讀精神。因此,書中先介紹數字、顏色、方向、身體部位等基礎象徵,再進入單張牌卡的解讀,讓讀者能在理解整體脈絡後,才回到具體的牌面細節。
另一個明顯更勝一籌的優點,在於語言本身的可讀性。《The Way of Tarot》的文字,源自法文翻譯,加上作者個人的敘事風格,讀來較近似意識流書寫;相較之下,Yoav Ben-Dov 的《Tarot: The Open Reading》在英文表達上顯得流暢、直接而清晰。用詞精煉、句構明確,使閱讀體驗更加務實,也更容易掌握作者真正想傳達的重點。
若要談這本書的劣勢,我反而會將其視為一個不易察覺的「陷阱」,而非單純的缺點。或許正因作者在這個領域深耕多年,不同系統與知識脈絡,早已在他身上融合為一套個人的理解框架,因此書中所呈現的內容,多半是「融合後的結果」,而非清楚標示來源的並列說明。
例如,在介紹數字、顏色、方向與身體部位等象徵意義時,作者提到由於馬賽塔羅牌並無單一原始作者,許多解讀方式皆來自世代占卜師的實務累積,因此他採用當代普遍流通的象徵理解。然而,除了希伯來字母的對應(作者也同時提供英美系統與歐陸系統的排列方式)之外,書中相當一部分的象徵解讀,其實與黃金黎明體系所推廣的神祕學知識高度重疊。
這也正是我在從偉特塔羅牌轉向馬賽塔羅牌時,曾經歷過的混淆來源。由於先入為主地認為「馬賽塔羅牌完全包含偉特塔羅牌」,反而在學習過程中感到混亂。直到過了相當一段時間,我才逐漸意識到,理論上,這兩個系統只是部分交集:偉特塔羅牌確實在某種程度上回應了馬賽塔羅牌在小牌圖像上的曖昧性,但同時也在詮釋畫面的過程中,引入了神祕學框架;而馬賽塔羅牌本身,則更貼近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化語境,承載的是重新擁抱古希臘精神的人文脈絡。
從這個角度來看,這本書的介紹方式,確實降低了從偉特或托特塔羅牌轉換至馬賽塔羅牌的熟悉門檻,但也同時創造出一塊容易產生概念混用的灰色地帶。至於要採納到什麼程度,終究仍取決於學習者自身的偏好與辨識能力。畢竟,作者作為當代馬賽塔羅牌的重要貢獻者之一,他所提出的觀點與方法,依然具有高度的參考價值。
總體而言,撇除這個需要自行留意的小陷阱之外,我仍相當推薦將這本書作為入門之選。無論是篇幅與涵蓋範圍、內容的獨特性與可讀性、作者個人經驗所累積的脈絡與故事,或是實用層面上如菜單式的牌義說明、牌陣運用、以及與問卜者互動的指引,都能感受到作者在每個面向上,刻意配置了恰到好處的篇幅與深度。
主張無牌陣的解讀
作者最為人熟知的牌陣,是三張牌的無牌陣解讀,也是這本書的重點內容。依其長年執業經驗,這種方式幾乎適用於所有塔羅系統,但若使用馬賽塔羅牌,效果尤為顯著。這套方法的靈感,源於作者某次向其老師 Alejandro Jodorowsky 請益的對話,並在實務中逐漸發展成為他極具辨識度的閱讀風格。
當時,Jodorowsky 剛發表其復刻版的 1997 年馬賽塔羅牌,作者經常向老師詢問牌面中各種圖形象徵的意涵。Jodorowsky 的回應是:「你今天問我,我會回答你;你明天再來問,我也會回答你。但我明天的回答,不一定和今天相同,因為我只回應當下。」
這段話,讓作者意識到一件關鍵的事情:在解牌的過程中,占卜師本身並非靜止不動的存在。今日的理解,可能會隨著生活經驗的累積,在明日產生轉化;即便面對同一張牌、同一個問題情境,也可能浮現出不同層次的洞見。生命是流動的,因此,解讀本就無法被固定在某一個瞬間。如同作者自己的人生,在 1980 年代與 Jodorowsky 學習塔羅牌後,他也不停地在變化。
基於這樣的體悟,作者歸納出無牌陣解讀的三個核心特徵:
- 第一,牌義並非預設。 塔羅牌並不存在一張牌對應一個固定意思的標準答案。牌義是在整體抽牌結果中,透過比較、呼應與脈絡,逐步浮現的,而非事先背誦、套用的定義。
- 第二,不預設位置意義。 抽牌前只需決定張數,而不賦予每張牌特定角色(如過去、現在、未來)。解讀方向可以從左至右、由右至左,或依其他觀察方式展開。
- 第三,解讀順序由整體到局部。 與傳統牌陣先逐張解牌、再拼湊故事不同,無牌陣解讀必須先觀察整體牌面所呈現的輪廓、節奏與視覺焦點,再逐步聚焦到個別牌卡與細節。
為了說明這種解讀方式,作者在書中舉了大量例子。此處僅簡要摘錄其中一組三張牌作為示意:塔牌、隱士牌、愚者牌。

若依時間序列,由左至右閱讀,我們或許會這樣理解:過去曾發生一場劇烈的事件,需要謹慎而孤獨地面對,最終卻因不堪承受,而選擇抽身離開。然而,若將這三張牌視為同一時空下的狀態,它們也可能呈現另一種結構:一場突發事件出現後,問卜者面前同時攤開兩條路,一條是回頭整理、面對、修復;另一條則是盤點現有資源,無論多寡,選擇繼續向前,放手離去。
最終採用哪一種解讀,取決於問卜者的狀態、提問的核心,以及占卜師在抽牌後,如何與問卜者互動。這種高度開放的閱讀方式,鬆動了刻板的牌義,也為真正「在當下發生的對話」留下空間,使解讀得以回應生命的流變。基於這樣的理念,作者也坦言,書中所列舉的牌義僅是「敲門磚」。學習牌義依然必要,它們如同路標,提供一個方向;但真正如何行走、看見什麼風景,仍需占卜師依據整體抽牌結果,當下判斷。
這樣的解牌方式,在實務上高度仰賴占卜師的理解力與生命歷練,也因此呈現出某種極端性:對於解牌能力成熟的占卜師而言,無牌陣如虎添翼,既解放了牌卡,也解放了自己;反之,對尚未建立解讀脈絡的學習者來說,則可能感到無所依循、缺乏秩序。作者並未進一步回應「若解讀不準怎麼辦」這類疑慮,而是選擇將責任,留給占卜師自身的價值判斷。
我個人認為,這樣的選擇,與作者所認同的占卜倫理密切相關。在說明抽牌原則時,他提到,占卜師必須尊重牌卡所呈現的重點。有時,問卜者詢問的是工作問題,但牌面卻明顯指向家庭關係;此時,占卜師需要有勇氣,引導問卜者面對這個「不在問題表面」的主題。在實務上,這樣的做法並不討喜。問卜者可能會認為占卜失準,甚至留下負評。然而,作者也分享,曾有多年後再次回來找他占卜的客戶坦言,當年那場看似「文不對題」的解讀,後來才明白,正是解決問題的關鍵入口:他的工作困境,確實源自未被正視的家庭因素。
隨著執業年資累積,無牌陣占卜逐漸成為作者的標誌性方法。他並不追求占卜的「準確率」,而是更重視是否真正協助問卜者面對問題、打開新的可能性。這一點,明顯承襲自 Jodorowsky 的占卜精神。
另一個同樣被承襲的習慣,是對張數的節制。無論是 Yoav Ben-Dov 或 Jodorowsky,在實務中最常使用的,仍是三張牌;若需增加,也多半依循傳統紙牌占卜的基本張數:五張、六張、七張或九張。儘管書中,都曾示範超過九張以上的牌陣,但在長年實務中,他們最終都回到三張牌。或許,三張牌無法提供繁複的細節,卻已足以帶來新的視角、關鍵轉折與行動指引。
事實上,這樣的收斂,並非一開始就存在。Jodorowsky 在早期執業時,也曾沉迷於龐大而複雜的牌陣,甚至將兩副塔羅牌同時鋪陳在地毯上,需要整個房間的空間來承載。然而,隨著經驗累積,他逐漸意識到:資訊越多,故事越長,問卜者真正能帶走的,反而越少。基於這樣的反思,他最終回到最基本的三張牌形式。而這段歷程,也被 Yoav Ben-Dov 深深認同,並在自身的執業實踐中,得到相互呼應的驗證。
意外之喜:CBD Tarot
起初,作者只是想為這本書尋找一組合適的馬賽塔羅牌圖片,作為示意之用。他心中最理想的選擇,是被普遍視為權威版本的 Nicolas Conver 1760。相較之下,無論是 Grimaud 的版本,或是 1997 年的修復版,都加入了創作者大量的個人詮釋與調整;而在作者看來,過往馬賽塔羅牌解讀者所珍視的,正是盡可能原汁原味地保留圖像本身的正確性。
Nicolas Conver 1760 之所以被視為權威,並非偶然。許多研究塔羅歷史的學者發現,在浩瀚的歷史文獻中,最常被引用、也最常作為示意圖使用的,正是這一版本。儘管十八世紀之後,仍有眾多出版商陸續推出馬賽塔羅牌,但 Nicolas Conver 1760 普遍被認為是可信度最高、也最接近更早期「原型版本」的代表。
然而,當作者實際著手處理 1760 版本的版權問題時,過程並不順利;而市面上較為現代的重製版本,又多半加入大量二次創作,與他心中理想的「忠於原貌」仍有落差。幾經權衡之下,他做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決定:既然找不到完全符合期待的版本,那就親自動手製作。
其實,在做出這個決定時,作者內心曾反覆思量:自己的老師已經完成了一副復刻版,若再著手進行同樣的工作,是否會被視為對老師成果的否定?然而,隨著對多副現存的 Nicolas Conver 1760 版本進行長時間的比對與研究,他逐漸意識到,這份衝動並非源自否定,而是一種深層的喜愛與想要靠近原貌的渴望:希望在尊重前人努力的前提下,嘗試走向另一種更貼近「原汁原味」的可能性。最終,他選擇將這份心意視為延續而非對立,並以此為出發點,啟動了這項個人專案。原本以為寫書只需數個月的時間,卻因為這個決定,額外投入了三年多的心力,最終完成了 CBD Tarot。
在製作過程中,作者始終堅守一個原則:只在「最低限度」內調整線條與色彩。他能取得並研究的收藏品,多半年代久遠,顏色早已褪去,因此他的做法是:「原始版本中使用紅色的地方,我依然使用紅色;只是要使用哪一個紅色,是由我來決定。」他以所能找到、年代最早的 Nicolas Conver 1760 版本線條與色彩為依據,透過科學方法回推褪色前可能的原始色彩。
然而,美感並非靜止不變。作者也意識到,人類的審美會隨著時代悄然轉移。因此,他反覆試印不同版本,並在實際占卜中測試使用感受,同時邀請各種背景的人來觀看,包括熟悉塔羅的朋友,也包括對塔羅毫無概念的素人。透過這樣的回饋,他逐步調整出在多數人眼中「看得順眼」、又不背離原始精神的色彩與線條粗細。
這樣的歷程,彷彿許多創新史上的經典意外:想研發新藥,卻誕生了可口可樂;追求超強黏著力,卻成就了便利貼。原本只是版權受阻的權宜之計,最終卻孕育出近十多年來,被廣泛使用、備受推崇的 CBD Tarot。對於想要接觸馬賽塔羅牌的新手而言,這副牌在價格、實用性與忠於傳統之間,取得了極佳的平衡,堪稱物超所值的入門選擇。
小結
長期閱讀我文章的朋友,應該不難感受到我對「無牌陣」的偏愛。這也是我實際占卜時最常使用的方式。有時,在洗牌與抽牌的過程中,我會過於專注於梳理問題本身,反而忘了事先設定牌陣位置,直到抽完牌卡,才意識到這個遺漏。那一刻,我往往索性將這次占卜視為一次無牌陣的解讀,也順勢化解了「是否需要重新抽牌」的尷尬。或許正因為我的思考方式偏向鬆散而發散,無牌陣所保留的彈性,反而為我帶來了一種難得的自由感。
然而,無牌陣確實並不容易學習。我曾獨自摸索了很長一段時間,尤其是在尚未能完全信任自己判斷的階段,更常感到遲疑與不安。例如,抽出的牌,究竟是否隱含時間順序?還是應該被視為同時併存的訊息?解讀的重心又該如何確立?即便作者在書中已提供指引:「順著視線的流動,從最先吸引目光的地方開始」,我仍不免反問自己:我認為最引人注目的焦點,真的就等同於這次占卜最重要的訊息嗎?
回頭看來,突破這個學習瓶頸並沒有捷徑,唯一的方法,便是與時間做朋友。透過一次又一次的練習,在經驗中慢慢形塑屬於自己的感受。隨著對自我覺察的加深,以及在世俗生活中反覆面對、跨越各種瓶頸,我逐漸累積起更穩定、正向的內在對話,也培養出一股安定的力量。這樣的轉變,也自然反映在占卜之中。在使用無牌陣解讀時,我開始能夠信任自己的詮釋,並在抽牌的過程裡,不僅感受到療癒,也感受到力量與成就感。
如同人生本就沒有標準答案,生命的流動也不受時間與形式所侷限,願我們都能透過無牌陣的解讀方式,在無邊之中,找到持續前行的力量。
延伸認識:
Amazon的購書連結(非商業用途,純分享):《Tarot: The Open Reading》和《The Marseille Tarot Revealed》
請回應我一句話吧!
在時間的陪伴下,靈感於心中靜靜醞釀,終於凝結為可落實於世的形狀;在此過程中,我既忠於自我,也抵達了屬於自己的完滿。
(此非 CBD Tarot ,而是 Yves 復刻的 Nicolas Conver 1760 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