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出版於 2018 年，立基於眾多前人的研究之上，卻仍展現出屬於作者自身的獨特韻味。在其引用書目中，我過去曾分享的幾本作品，也赫然在列，可見其學術脈絡的延續與對話。
全書篇幅約兩百餘頁，重心放在歷史塔羅牌的梳理與詮釋，不僅涵蓋馬賽塔羅牌，也觸及其他較少被提及的牌種。在有限的篇幅中，作者不僅比較不同歷史牌組的大牌順序，也選用多種塔羅牌圖像作為牌義說明與案例解讀的依據。閱讀的過程中，我時常在字裡行間停下來，看著那些風格各異的圖像，心裡浮現一個簡單卻真切的念頭：好想再多買幾副牌。
為了讓讀者能更直接地感受不同塔羅牌的美感，本書採用全彩印刷，紙質光滑細緻。當然，這樣的設計也帶來一點小小的代價。在閱讀時偶爾會出現反光，需要微調角度，略微影響閱讀的流暢性。但即便如此，當目光落在那些細膩而美麗的牌面時，仍能感受到作者與出版者所投入的誠意。
作為入門書籍的利弊
整體而言，我會認為這本書更適合已接觸馬賽塔羅牌一段時間的讀者。
若將它作為入門之書，其前言、歷史脈絡與牌種介紹，確實能建立扎實的基礎，幫助讀者理解塔羅牌的發展背景與多樣性。然而，在牌義的吸收上，二十二張大牌的內容相對清晰易懂；至於四十張數字牌的部分，則顯得較為複雜，理解門檻也隨之提高。
從方法論來看，作者對數字牌的處理其實相當豐富。在明確的「數字 × 花色」架構之下，同時引入三種不同的解讀角度：數字學、大牌序號延伸出的象徵意義，以及傳統撲克牌占卜中的數字含意。這樣的設計，使數字牌的詮釋具有高度的彈性與延展性。
然而，在實際閱讀時，也會感受到另一種挑戰。作者在各種方法之間的切換，並未完全建立穩定的一致性。有些例子看起來，更像是將撲克牌的占卜邏輯直接套用至馬賽塔羅牌之中，甚至隱約混雜了雷諾曼系統的思維方式。當多種系統交織在一起時，反而容易讓讀者在理解牌義時產生遲疑：究竟應該採用哪一種路徑？
舉例而言，在解讀權杖五時，作者提供了以下幾種不同的推演方式：
- 數字五（具備能力） × 權杖（文字）＝ 作家、文字工作者
- 數字五（不協調） × 權杖（演說）＝ 說話結巴的人
- 結合 5 號教皇與 15 號惡魔的象徵，權杖五的正面意涵包括：工作與男性領域、勞動與活動、運動與體能訓練、競爭與積極進取；亦可指涉男性親屬或成長儀式。負面則可能呈現為大男人主義、缺乏成熟的陽剛特質，或粗魯無禮。進一步組合時，例如「權杖五 × 權杖侍者」，可解讀為一位熱愛運動的年輕人。
從這些例子中，可以看見作者豐富的經驗與活躍的聯想能力。他並非停留在抽象概念，而是能將牌義轉化為具體的人物與情境。這樣的能力，無疑為讀者打開了更寬廣的詮釋空間，也呈現出作者豐富的實戰經驗。然而，對於初學者而言，這種多重路徑併行的解讀方式，也意味著較高的進入門檻。面對繁複且開放的組合，容易感到無所適從。
作者的詮釋與我所學習的撲克牌系統比較相似，梅花五代表運動、體力勞動，以及為完成工作而付出的額外努力。行動、體育活動、需要體能活動、競爭、體育賽事、求職面試、好運。面對如此雷同的牌義，就整體感受而言，曾經困擾著我。或許，這正是這本書的雙面性所在：它像百科全書的優勢，也成為讓我迷失的劣勢。但隨著練習與經驗的累積，我們也有機會，逐漸走出屬於自己的路線，產生相似的演繹能力。
在塔羅牌中的美德
Wisdom (Prudence) is the chief and the leader; next follows temperance; and from the union of these two with courage springs justice.
智慧（審慎、明辨）引領一切，節制使其穩定；當兩者與勇氣結合時，正義便自然成形。
本書在討論宮廷牌時，提出了一個相當引人入勝的視角，以「美德」作為出發點，重新理解大牌與宮廷牌的人物特質。四美德的概念，最早可追溯至柏拉圖於《理想國》中的論述：智慧、節制、勇氣與正義。其後，亞里斯多德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發展出更為細緻的德性體系，並逐漸以審慎取代智慧，作為一種更貼近實踐的德性表現。後世為了理解與教學，將其體系中的美德加以分類，而本書作者則採用了「十六種美德」的架構，恰好對應塔羅牌中的十六張宮廷牌。
此外，在基督宗教傳統中，「信（Faith）」、「望（Hope）」與「愛（Charity）」三種神學美德，也曾出現在米基亞特塔羅（ Minchiate Taort）之中。這副牌擁有九十七張卡牌，除了常見的塔羅結構外，還納入四大元素與黃道十二宮等符號，並作為一種紙牌遊戲使用，為不同牌賦予相應的點數權重。不過，這套牌組最終並未發展為後來七十八張體系的主流塔羅，而是成為一條獨立的歷史分支。
若將四美德對應至大牌，節制、力量（勇氣）與正義相對明確，這些名稱至今仍保留於牌面之中，易於辨識。至於「審慎」的對應，則存在不同說法。一種觀點認為，審慎體現在隱士牌。早期的隱士形象，是一位手持拐杖的長者，身旁伴隨著象徵時間的計時漏斗，隱喻經驗與歲月所累積的判斷力。然而，本書作者則傾向將審慎歸於世界牌。在某些中世紀牌組中，世界牌的主體為頭戴光環的女性形象，與其他三種美德的牌面主體表現更為一致，皆帶有一種近似天使般的純粹與圓滿。
我也曾見過另一種推論：若依循柏拉圖原初的論述順序：由智慧（審慎）出發，經由節制的調和，再結合勇氣，最終生成正義。那麼在塔羅大牌的排列中，正義（8）、力量（11）與節制（14）已依序出現，剩餘的牌組（惡魔、塔、星星、月亮、太陽、審判與世界）之中，最能呈現「總結性智慧」意涵的，或許正是世界牌。
當然，這並沒有一個確定的標準答案。現有的歷史資料，也難以明確證實哪一種說法更貼近當時的發展脈絡。然而，正是在這些多重詮釋之中，我們得以拓展觀看塔羅的視角，並豐富對牌義的理解。
進一步地，本書作者依循四美德的架構，將二十二張大牌劃分為四個類別，同時也凸顯出愚人牌的特殊性。它不屬於任何一類，彷彿游離於體系之外，在某些紙牌遊戲中也因此被賦予較低的權重：
- 審慎：星星牌、月亮牌、太陽牌、審判牌
- 節制：戀人牌、戰車牌、隱士牌、命運之輪牌
- 力量：女祭司牌、皇后牌、皇帝牌、教皇牌
- 正義：倒吊人牌、死神牌、惡魔牌、塔牌
而在宮廷牌的層次，作者則將四美德對應至人物角色的核心動能：勇氣對應國王、節制對應皇后、正義對應騎士、審慎對應侍者。有趣的是，在書中的對照表裡，這四種美德同時也被對應至四大元素。力量對應火、節制對應水、正義對應風、審慎對應土。這樣的排列，使人不禁思考：這究竟是源自於對美德本質的理解，自然歸納而成？還是早已受到神祕學體系中元素對應的影響？
此外，誠如前述，採用亞里斯多德的美德架構，在這樣的對應之中，每一張宮廷牌都被賦予一項核心美德，作為理解人物性格的起點：
- 權杖：國王（勇氣）、皇后（慷慨）、騎士（友善）、侍者（勤勉）
- 寶劍：國王（正直）、皇后（明辨）、騎士（正義的憤慨）、侍者（真理）
- 聖杯：國王（寬宏）、皇后（愛）、騎士（節制）、侍者（謙遜）
- 錢幣：國王（尊重）、皇后（謙卑）、騎士（耐心）、侍者（機智）
無論答案為何，這樣的觀看方式，無疑為塔羅的學習開啟了一個富有深度的切入點。它不僅讓我們練習占卜，更引領我們觸及其背後的哲學脈絡。
古老的紙牌占卜牌陣
由於閱讀時我一直卡在數字牌的牌義上，花了比較多時間消化，沒有立刻翻到後面閱讀牌陣介紹，因此較晚才發現這本書的珍貴之處。本書相當明確地採用紙牌占卜的解牌特色，從作者形容占卜師的用字便可一窺端倪：作者沒有使用 Tarot reader 或 Divinator 來代稱占卜師，而是使用 Taromancer，如同紙牌占卜師稱為 Cartomancer。不過，作者也沒有採用 Fortuneteller 這個詞彙；或許是在詮釋塔羅牌時，也想表達塔羅牌作為一種紙牌，源自遊戲而發展，其功能不僅限於預測未來這種單向用途。
以下是作者在介紹牌陣時所歸納的原則：
- 使用代表牌的技術；不使用逆位解讀法
- 介紹線性塔羅牌陣、藍圖牌陣的解讀（此牌陣也大量用於撲克牌與雷諾曼占卜）
- 介紹「跟隨視線」的方向性解讀方式，並明確提到如今「從左到右」的解讀方向，是現代化後、受羅馬文化閱讀習慣影響的結果。這樣的閱讀方式並非唯一標準；甚至從歷史文獻可知，知名的 Etteilla 大師也會「從右到左」進行解讀。
除了法國十字牌陣與其變化型之外，其餘牌陣介紹幾乎都是線性牌陣或矩形牌陣，也正是撲克牌占卜常用的類型。其中一項「鏡像解讀」技巧，也與雷諾曼卡的解讀方式相同。此外，在談到方向性解讀時，作者也將其與代表牌技術合併介紹：歷史塔羅牌或馬賽塔羅牌的宮廷牌，多呈現朝左或朝右的側面姿態；相較之下，偉特塔羅牌、托特塔羅牌則常見正面朝向的牌卡。大量朝向明確的牌卡，是歷史牌卡的重要特色。
這項特色也與撲克牌占卜的習慣相互呼應。在撲克牌占卜中，常以 J、Q、K 作為人物的代表牌，並依問題所指涉人物的特徵（如年紀、髮色）決定使用哪一種花色、哪一個位階的宮廷牌。若問題中不存在其他第三方，代表牌也可以用來指涉問卜者本人，或所詢問的事件本身。舉例而言，歷史文獻中曾有手稿闡釋 Tarocchono Bolognese 的星星牌可代表「禮物」之意。
作者也進一步分享個人感受：作者同樣會使用現代的偉特塔羅牌、托特塔羅牌，以及現代創作者基於原版重新創作的各式塔羅牌。因此，作者也同意，隨著當代社會對文化、性別與外貌的包容度提升，以生理特徵來選擇指示牌（例如直接以皇后牌代表女性）雖然簡單，卻並非唯一方式；也可以改從性格或牌面的整體感受出發，選擇最符合當下討論主題的那張牌。
此外，如前述所提，現代發展出的塔羅牌系統整體而言，擁有更多正面朝向的牌卡，人物的面部表情也更貼近一般大眾；即便討論抽象主題，牌面中的人物仍像日常生活中能找到的對象。歷史牌卡在這兩點上則與之不同。就實際占卜經驗而言，作者感覺正面朝向會使牌中人物直視問卜者，如同鏡子般，讓解讀更聚焦在「所問問題與問卜者之間的關係」，或是自我關係如何在問題中展現；而較為日常的面貌，也更容易讓人從生活經驗中獲得與牌卡對話的靈感。
反觀歷史牌卡，則透過「朝向」更強調牌卡與牌卡之間的連結；套用到現實生活中，彷彿呼應著人際關係中問卜者與周遭如何互動——作為社會中的一份子，我們又如何在其中安頓自身。至於相對疏離的人物表情，除了受限於當時木板雕刻的技術條件外，作者也認為，歷史牌卡更常以「原型概念」作為起點，藉此隱射世間的活動。
小結
作者較少著墨於自身的學習歷程：她如何接觸塔羅、曾經歷過哪些困惑，又是如何在反覆摸索之中，逐漸建立起屬於自己的解牌方式。甚至在行文之中，也更像是在整理既有的學習成果，而非側面說明：在眾多方法之中，為何選擇了這些方式、這些牌陣。因此，在閱讀的過程中，我時常不自覺地將這本書視為一本可以隨時翻閱、查找的工具書。直到闔上書頁，經過一段時間的沉澱後，才慢慢意識到，這本書本身，正是作者立場的呈現，是她觀看塔羅、理解圖像的方式。
整體而言，這是一本資訊極為豐富的作品。它彷彿一塊塊細緻的補丁，將前人未曾深入處理的主題，一一縫補進來，使整體脈絡更加完整。特別是在牌陣的運用上，也展現出獨特的風格。即便包含了一些預設位置意義的牌陣，其解讀方式與位置之間的連結，某種程度上接近Camelia Elias的視線邏輯，然而整體氛圍，卻更顯古樸與溫潤。
若從牌陣的角度，回看先前幾篇文章所介紹的作者，也能看見不同取徑之間的差異：Alejandro Jodorowsky偏向使用自創牌陣；Yoav Ben-Dov除了三張牌的無牌陣方式外，對牌陣本身著墨不多；Camelia Elias則以三張牌與法國十字為主，偶爾延伸至六張矩形或九宮格；而Anna Maria Morsucci的系統，則更貼近現代塔羅，並融入占星學的觀點。
在這樣的脈絡之中，本書作者提醒我們：透過觀察牌面之間的方向、視線的流動，以及它們在牌陣中的相對位置，我們得以慢慢編織出彼此之間的關聯。那些尚未被說出口、尚未被意識到的內容，便在這樣的觀看之中，逐漸浮現。塔羅的閱讀，於是成為一門關於發現與敘述的藝術。也因此，這本書被命名為《Untold Tarot: The Lost Art of Reading Ancient Tarots》。那些尚未被說出的故事並不缺席，只是等待被看見、被說出。
從這個角度來看，這確實是一本敦厚而溫柔的書。我們一起加油吧。
延伸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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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本書是個禮物，那麼它帶給了我們什麼啟發？選擇星星牌作為「禮物」的指示牌後，洗牌，正面朝上，找到星星牌的前後各一張牌，共計三張牌。
痛苦與禮物看似對立，實則相依；通往內心的智慧常隱伏於矛盾與張力之間。
